凡煙小說

第3章 初始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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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初始(2)

凡人畏懼天罰,妖也怕,雷聲轟鳴,鳥獸驚恐逃竄,可是根在地下的花草樹木完全躲避不及。

槐樹妖爺爺的本體被擊中,樹幹根系變成一捧焦黑灰燼,妖身奄奄一息,沒多久便化作渺渺雲煙。

其他精怪們,能跑的早已逃遠,逃不脫的要麽當場死於雷劫,要麽去了半條命,必須縮在本體裏修身養息。

枳樹妖還算幸運,天雷擦過它的枝丫,留它一條小命。

但它失去同伴,失去槐樹妖爺爺,過路鳥雀沒膽子在此多做停留,剩它孤孤單單一個小妖。

偶爾,不,枳樹妖經常會感到冷清,周遭再無飛禽嘰嘰喳喳,身旁再無樹妖爺爺關切的叮囑。

山頂的寺廟破落了,再無人上山燒香禮佛,或炎炎烈日,或風吹雨打,徒留它獨自承受。

實在寂寞得厲害,小樹妖便對著不遠處去年新發的桑葚苗說話,說凡人歷經苦楚,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?

又過了百來年,它修為提升,可以離本體遠些,去到山頂眺望山下。

然後它看到有人重建寺廟。這一發現令枳樹妖分外欣喜,大概用不了多久,這裏便會恢覆勃勃生機。

小樹妖開心地期待著。

那天真正到來之時,它隱匿於樹後,看著與日俱增的香客,心裏升起難以言喻的愉悅。

如此,百姓也該過上安定生活了。

樹妖本體所在的地方原本是密林深處,人跡罕至,歷經多年變化,一邊從小路逐漸演變為寬闊大路,另一邊則臨近懸崖峭壁。

上山的行人難免途經此地,誤把枳樹當成橘,摘下果子解渴,卻咬了滿口酸苦,“呸呸”著丟掉枳果。

待人群遠去,枳樹妖左顧右盼,再三確定周圍空無一人,現出人形離開樹體,躡手躡腳地撿起滾落進草叢的果子,悉數埋到樹根下。

它的果子,若沒被吃掉,總得和它本體在一起。

果實成熟的季節,類似事件時有發生,枳樹妖次次等凡人走遠了才現身。

這日它照舊埋頭撿著枳果,跪在草地裏摸索,忽見一只大手伸到眼前,攤開的掌心赫然躺了兩枚被咬過的果子。

枳樹妖楞了楞,旋即驚慌失措地飛快退後,躲進本體瑟瑟發抖。

那只手的主人一身灰色粗布僧袍,多半正是山頂寺廟的僧人。

僧與妖勢不兩立,今日他撞見它的真身,恐怕不會留它活到明早。

惶恐之餘,樹妖轉念又想,近兩百年它碌碌無為,立志要為百姓分擔苦楚卻至今無所成,既是平庸之輩,死了也不可惜。

但看那僧人走到樹前,放下果子合掌一拜,隨後向山上走去。

他……沒殺了它?

枳樹妖驚訝地久久回不過神,思忖著大約是對方年輕,無力收妖,便尋師父師兄助陣。

不過它忐忐忑忑等了數日,並未見高僧出面,反倒是那小僧隔三差五地過來,坐在懸崖邊,背對枳樹打坐。

一坐便是五六個時辰,從日出到日落,背脊挺直,從不坍塌。

樹妖著實納悶,又覺得十分敬佩,自己就沒有對方的毅力,難怪靈天神君聽不到它的祈求。

它每天叩拜那麽一小會,哪裏談得上虔誠?

僧人面向山谷打坐,枳樹妖趁他不在時,學著他的姿勢,背靠樹幹身形若隱若現,邊緣仿佛透明,尋常人根本看不出端倪。

經年累月,樹妖發覺自己的悟性似乎有所提升,快要悟出點什麽東西來。

妖怪的外貌幾乎不再更改,凡人的長相時時刻刻都有變化,三年一晃而過,枳樹妖暗中打量那僧人,觀察到他褪去青澀,面部輪廓深刻成熟,透出老成持重的意味。

它不是有意窺視對方,只是日子太無聊,除去回想和槐樹妖爺爺說說笑笑的時光,便是對著桑葚樹絮絮叨叨,時而與林間小動物閑聊。

不知不覺中,它開始偷看僧人打坐,也不敢從正面看,鬼鬼祟祟貓在角落看對方的側臉,恍恍惚惚地感覺那人身上如有金光籠罩。

盡管枳樹妖見識少,眼下也明白,那僧人興許來頭不簡單,保不齊……他是上天選中的真佛。

思及此,樹妖拍拍腦門,它真是膽兒肥了,竟然妄斷上蒼之意。

佛祖庇佑,這兩年山上的飛禽走獸多了好些,枳樹妖交到新朋友,聽大家聊起寺廟及那僧人的事。

說那寺中全體僧人心系百姓,哪怕所受香火不多,也要勻出大半救濟窮苦民眾,自己節衣縮食度日。

對待捐不起香火錢的信徒,他們從未不予理睬,法事照做,每月特定時日,住持會帶著徒弟下山到困苦百姓家中,為其誦經祈福。

至於常來懸崖邊靜坐默念經文的年輕僧人,他是住持大師的關門弟子,法名慧寂,聽聞深受住持器重,十次下山八次有他。

了解了這些,枳樹妖看僧人的眼神格外崇敬,對方真真切切地做到普度眾生。

所以,之後一次狂風暴雨發作,僧人一動不動地打坐,樹妖默默伸長樹枝,用葉子拼湊起來,為他遮風擋雨。

單薄的葉片不敵風雨侵襲,況且暴雨來勢洶洶,僧人的衣袍早已被打濕,即便它費力抵擋,也依然時不時有雨水沾染他身。

但僧人像是毫無感知,身軀筆挺如松柏,在漫天雨幕中坐成一座雕塑。

枳樹妖很佩服,對方意志堅定,絲毫不受外界幹擾,日後必成大器。

傍晚,雲銷雨霽,到了僧人回寺廟的時候。

僧人站起身,撣了撣濕透的衣袍,折身到枳樹跟前拱手拜謝:“多謝施主替小僧遮雨。”

他……稱呼它什麽?

枳樹妖始料未及地怔住,迷迷瞪瞪地現出半透明人形,表情茫然又無措。

良久,樹妖結結巴巴地開腔:“不必客氣……你、你不怕我?不是,我是說,你不除掉我?”

上次撿果子這僧人沒反應,它還能勸自己說對方沒辨認出它是妖,以為它是無家可歸的普通凡人。

可這次,他知道它用枝葉為他擋雨,顯然看破了它的真實身份,那為何對它和顏悅色?

它是凡人談之色變的妖怪啊。

僧人心平氣和道:“施主未曾有害人之舉,我佛慈悲,不以人妖區分,只分善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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